冷的火(1)

有的人在渐渐地远离童稚的日子、还尚未踏入少年的阶段时,会经历这样的时期:他们的身体还没有长开,嗓音依旧高亢、清脆,然而内里的灵魂已初现成年之态。他们贪婪地接触自然中所能看到的一切,被阳光、烈风、暴雨捶打着,得到满身伤痕,而这伤痕形状如何,谁也不能预测。

苏鲁特和辛慕尔在这个阶段成长得粗糙和快速,像是在莽莽荒原上拔节的两棵雪松。

一阵灼痛再次侵袭了苏鲁特的四肢百骸,令他跑到室外,整个身体仆向雪地。自从父母被杀害后,这种灼烧感便开始造访他。起初,他尚且能忍受这种感觉,后来它渐渐加剧,与失去父母的痛苦混杂在一起,仿佛一把滚烫的火钳,时常撩拨他的内脏。

眼下是四月,严寒在斯堪地那维亚稍稍松动了它密合的手掌,形成一丝缝隙。春从这缝隙争先奔涌进来,开始融化积雪。雪水冰冷,几分钟之后,渗透苏鲁特的棉衣,接触到温热的皮肤。

辛慕尔也跑了出来,望着她趴伏在雪地上的哥哥。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冰水浸湿泥土与纤维的气味。

“快去……”苏鲁特用咝咝的声音说,“你知道的……”

辛慕尔点头,急忙跑到附近一幢住宅前,用力拍打着木门,直着嗓门喊道:“卡妙!卡妙!”

卡妙循声开了门。这是个一头青发的男孩,长长的头发和鬓角垂到肩下。

辛慕尔把他带到苏鲁特身边。卡妙的手掌中现出点点冰晶的寒光,按到苏鲁特的背上。周围的气温蓦地冷了下来,辛慕尔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仍然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谛视着苏鲁特。

他们在静默中等候了很久。太阳给云层遮住了,却又把云霞的边缘染成了金黄色,之后很快加深,变成彤红。这很接近苏鲁特和辛慕尔头发的颜色,在严酷的北欧大地上,它像花朵,像鲜血,像跳动的生命。

苏鲁特终于缓和了过来,他站起身,嘴唇颤抖,汗水和泪水顺着脖子淌下去。

“卡妙,谢谢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只能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辛慕尔抹了一把眼泪,大声说:

“哥哥,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觉得自己病了……得了很重的病。大概是爸爸妈妈想带我走。自从他们……死掉……”在讲到“死掉”一次的时候,苏鲁特咬了咬嘴唇,他的泪眼现出更加深切的悲哀,“我的身体就经常像被火烧一样难受,我快要撑不住了……”

辛慕尔将目光转至卡妙身上,这个男孩与她的哥哥同龄,身上汇合了一切她对战士的想象,她似乎看到一个未来的战士的灵魂蛰伏在卡妙体内,坚毅、悲壮、孤独,仿佛他的一双蓝眼睛永远不会流泪。然而此时,这双蓝眼睛也盈满了泪水。

“我发誓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圣斗士,保护好辛慕尔。”

辛慕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神情蓦地严肃了。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发誓,会用我的一切保护好哥哥。”

天边的那一条鲜红的晚霞即将消失,快要蒙上夜晚深沉的蓝色。苏鲁特无力地笑了笑,他心中涌满了为辛慕尔的自豪和一种强烈的酸楚感。

一个高大晦暗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来得无声无息,直到卡妙向其半蹲行礼,苏鲁特和辛慕尔才发现来者的存在,他的面具凹凸分明,将要逝去的黄昏的一点点微光照在其上,在亮的部分反射出刺目的银光,暗的部分黑得像原野上寂静的极夜。这种明暗令他们敬畏。

卡妙恭敬地行礼道:“教皇。”

“孩子,你没有病,也不会死,”教皇对苏鲁特说,声音苍老雄浑,“你的身体中有火焰的小宇宙。”

“教皇,您的意思是……”卡妙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将会成为你的战友,成为圣斗士。”


这几日下了一场雪,与严冬时的雪不同,春天的雪更为安静、冰冷,容易融化,像不完全凝固的雨。也正是在这种天气里,卡妙可以听到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声音:有时,冰冷的水在逐渐冻结,而与此同时,土地下的冰亦开始解冻,水在土壤的空隙中慢慢流动,侵蚀坚冰。这是一种仿佛瓷器逐渐开裂的声音。

即使是准圣斗士的感官也比一般人更加灵敏。卡妙发现,不知什么缘故,这种声音在夜里才听得更加清楚。他爱听这样的声音。他喜欢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一边侧耳聆听它,一边凝视缓慢旋转的寒冷的星空。毕巧林在一场冗长的赌局之后,在星光闪烁下的巷道中行走时,内心曾短暂地掠过一种情感,悲悯、浩淼,却只任由它毫无遮拦地在心尖错失。可是卡妙却能轻易地久久把握住这种感觉。在有的日子里,星光被云层遮挡,但星星并没有消失。它们的光芒在大地上和人的心里划出印记,就像石匠在石板上凿下碑文一样。

卡妙想:苏鲁特不会死了,他会勇敢坚强地站在大地上,和自己一同聆听微弱然而清晰的、有如碎瓷片破裂的声音。

当苏鲁特在教皇的搀扶下起身,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这时教皇轻轻地问:“你愿意做圣斗士吗?”

“我想做圣斗士。”

“做圣斗士是很苦的。”教皇说。

苏鲁特不由得把目光转向卡妙。

“我不怕,”他回答。

晚霞在天边悄悄地熄灭了。教皇的声音显得愈发沉闷起来:“那么我祝福你。”

“我真的会成为圣斗士吗?”停顿了一会,苏鲁特热切地问着。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他无法完全相信教皇的话。

“你很有天分,孩子,你被天上的群星庇护,拥有黄金圣斗士的小宇宙,就像你身边的卡妙一样。但这还远远不够。方才你的小宇宙仅仅是被我疏导了,这样它不再会反噬你。可是你要做的,是把小宇宙汇集到拳中成为力量。最重要的是,你要时刻明白,这力量要为爱与正义而战,为铲除大地上的一切邪恶而战。”

“教皇,”卡妙突然问道,“您是否知道苏鲁特将是什么星座?”

“你们不是竞争对手,”教皇和蔼地回答,“苏鲁特是天蝎座。”

苏鲁特抬头望了望刚刚暗下来的天空,在他看来,稍有点儿黯淡的星星镶嵌在紫色的天幕里,排列得毫无规则,不成什么形状。他竭力地回想着,只能从记忆里拣出小时候看过的天文百科的画片,这种纸质粗劣的画片曾在他幼年流行一时,巴掌大小,底色是粉红色,左边是星座的形状,右边印刷着与之对应的神话故事。天蝎座是一个钩子,蛰死了猎人奥利翁。

教皇无声地消失了,融回到夜色中。

似乎难以想象走路的教皇是什么样子,寂静、凛冽、来去如鬼魅,这仿佛才是教皇的得体仪态,他触碰苏鲁特的感觉也让苏鲁特觉得不似真人。辛慕尔默默无言地从后边环住苏鲁特的腰,把一边脸颊贴到哥哥的背上。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鲁特问。

“教皇是这样的,”卡妙回答,“我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包容一切的小宇宙。”

苏鲁特沉思着,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双手。不一会儿,他的手指上有火星开始跳动,在夜晚的寒冷的空气里,闪烁着鲜艳的橘红色火光。

星辰的排列在任何时候都不遵循地上的人的意志。它们仅仅是存在着,寂静地在天穹上闪耀,在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结呢?……然而,地上的古人用神话纺成线,将星星编织起来,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怀着永恒的柔情与坚韧兜住了这颗星球。苏鲁特没有亲眼看到过天蝎座,没有见过其中的鲜红的星。但他能感受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裹挟着千百年的古人的意志和寄托,在他的血脉里流动。这是小宇宙,是纯粹的人类群体的力量。

用卡妙的话来说,他们是宿命选中的战士。

苏鲁特想起在久远的幼儿时代父亲给他讲述诸神的黄昏的故事。这段记忆的大部分已浸没在遗忘的浓雾之中,只有一些轮廓依稀明亮着,仿佛他们曾居住的房屋中壁炉的炉火,那时辛慕尔还是婴儿,在炉火旁边吮吸母亲的ru/房。屋子里充满了柴火燃烧的声音。他们要为漫长的夜早早做好准备,在极夜之前,苏鲁特会跟随父亲去很多次森林,拉回木材堆在屋外的围栏里。空气寒冷、纯净。父亲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握着斧头,一边劈柴,一边快活地哼着歌子。

听到“宿命”这个词,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感觉开始压在苏鲁特的心上。他多么想哭,但又怕辛慕尔听到——他为什么要害怕辛慕尔听到他的哭声呢?他只用双手蒙住脸,泪水不可抑止地涌流。

卡妙的双眼中也有光在粼粼地闪动。他的声音颤抖着说:

“圣斗士不可以哭泣。”

“我们不是守护大地上的爱与正义的圣斗士吗?但我妈妈曾说,泪是爱的象征……”

“对凡人来说是这样的,但圣斗士却不同……”卡妙说,“不受情感的束缚,这样,我们所保护与珍惜的情感才会继续存留在大地上,变得不朽。”

苏鲁特若有所思地望着卡妙,他的泪眼因为痛苦和期盼而出现炯炯的闪光。

卡妙紧紧地拥抱了苏鲁特,轻轻拍着他的肩背:

“朋友,欢迎你踏入新生活!从此我们即将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巨大的喜悦与幸福流过苏鲁特的身体,他仿佛看到一副明媚的、令人振奋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在一个瞬间他竟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获得这种幸福,好在这样的阴郁只存留了短短的几秒,便从他心头飞逝而过。他开始努力幻想灿烂的朝霞不断变换,变成灿烂的正午的太阳,又幻想着温柔、和暖的夜晚,他还想象着一大片鲜花,铺天盖地地散发着浓烈的芳香。他从来都没有闻到过真正的鲜花,便从记忆中回想起母亲的香水,把那气味当作花香。

当他们分开拥抱的时候,苏鲁特的眼角仍有泪水,然而眼神变得坚定,开始现出与卡妙相似的神态。

辛慕尔并没有说话,只是一双酒红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多好的女孩,早慧,倔强,寡言,却让卑微的生活磨去了童稚。这是一种残忍的磨损。

只有当她站在窗边,细细地盯着一朵用冰铸成的重瓣花朵时,她的眼睛里才会闪现出天真的温情。这是卡妙做给她的,永恒不化,对他而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投射在上面——随着不同的角度看去,它闪烁着桃红和蓝绿色的光彩,就像不同温度的恒星在怯生生地燃烧着一样。

当辛慕尔得到这朵冰花时,兄妹俩才认识卡妙不久,和他住得很近。在终年严寒的斯堪地那维亚,卡妙却时常身着单衣,任由狂风将雪粒捶打在他的身上。许多次他都帮忙把遥远的森林中的柴火砍下,搬至两兄妹的住处,往来不倦,一个孩童竟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被他们看作庇护神。

然而卡妙常说:“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他把水瓶星座的形状画在雪地上,指给辛慕尔和苏鲁特看。

“它守护着一件宝物,我的目标就是得到它。之后,我才会成为真正的圣斗士。不过我得先到南方的希腊去,和我的竞争对手打一场——胜利者才有资格得到水瓶圣衣,穿上它,便能被雅典娜女神所庇佑,变得更加强有力。”

“你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谁吗?”苏鲁特问。

“不知道,”卡妙叹了口气,“这让我很不安。教皇说,一旦有人选,他会告知我。”

“那么,输的人将会怎么样呢?”

卡妙的神色骤然沉郁下来,眯上了眼睛。

“很难说……但曾听人提起,死是极有可能的。”

苏鲁特默默无言,只是长时间地、用力地注视着地上的水瓶座,直至双眼疲倦。良久,他才开口说道:“你会胜利的。”

卡妙笑了,说:

“谢谢你,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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