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3)

最近下起了冰凉的雨,使化开的土地上飘荡着一丝令人心旷神怡的气味。人在这样的空气中吐息时,会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然而强烈的愿望,他们希望这种似乎带着南方的树叶和嫩枝的气味在北欧大地上久久停留,永不消失。

夏天也给辛慕尔的脸添了一点血色。在越来越漫长的白昼里,辛慕尔读完了卡妙所拥有的全部的书——有些书连卡妙自己都没有翻开过。她开始从其他地方找书来看。她对一切知识都如饥似渴,在她幼小的心里掩藏着对世界的无限好奇,就像一颗种子,努力拒绝着蒙昧、黑暗的土壤一样。

苏鲁特爱开玩笑地把她称作“小书呆子”。

“亲爱的小书呆子,”苏鲁特有一天高兴地说,“我们终于有机会去南方了。”

辛慕尔合起手中的书,侧目望着哥哥,听着他因为兴奋而滔滔不绝的话语。书静静地躺在桌上,装帧繁复厚重,书中记载了针织的各种花样和纹饰。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封皮上的烫金。

“据说女神雅典娜将在不久之后降临大地,同时,教皇找到了另一位天蝎座候补生。我要去圣域会会他了……”他忽而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又面带笑意,严肃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死掉的。我相信教皇。如果我们真的都有资格担负起圣斗士的重任,无论成败,我们彼此都会让对方活着。”

“哥哥,你如此信任一个未曾谋面的对手……”

“我信任。”

她反复地端详着哥哥的笑脸。他那么善良,那么正直,毫无戒备地对这个世界张开双臂,袒露着一颗滚烫的心。她甚至出现了一种荒谬的想法,想让自己飞速地成长,长得比哥哥还大,并且跑到他的前面,替他尝遍漫漫长路上的荆棘和苦胆,只在后方留给他最纯净的阳光与温情。这令她很容易地想到了卡妙——她觉得,只有他能代替自己保护哥哥。

“卡妙也和我们一起去吧?”于是她问。

“那是自然。记得我们三个人旅行的约定吗?我们去南方看看真正的夏天……”

她也笑起来,回过头去。“真正的夏天啊……”她默念着,一种对未来日子的隐秘的不安和期待同时牢牢地擭住了她。当下,雨停风止,阳光刚刚出现,从窗户斜射进屋内,把书的烫金标题照得锃亮,这种金黄色让她的双眼有些酸胀。

“我有时真的读不懂你,辛慕尔。”苏鲁特无奈地笑着,坐了下来,“我总是觉得你很忧郁,在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可是我不明白你的心因为什么而沉重。我已经是大地上最强有力的人之一了——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可惧怕、忧愁的呢?是爸爸妈妈的缘故吗?”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把那些令你忧郁的事情告诉我,好吗?”

这个问题让辛慕尔沉思了很久。

“我不是书本,为什么要被读懂呢?”她这样回答,从后面轻轻地搂住哥哥的脖子,“有时,我会想念我们的爸爸妈妈,有时会想想我们几个人的未来是什么样。可是有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望着我们家乡大地的积雪。伐木工在雪地上拖曳木材,会留下深深的拖痕,都被积雪掩埋过,也将要被积雪重新掩埋起来……”

听着妹妹的话语,苏鲁特忽然更加懂得了为什么卡妙总是早早起床,去到冰原上看日出时的钻石星尘,懂得了他为什么时常沉默不语地坐在围栏旁,好似在倾听一些神秘的声音,也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会怜悯夜幕上孤独的月亮,为什么自己常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跪伏在地上,深情地抚摸这寒冷而坚强的北方大地。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懂也不需要懂,如辛慕尔所言,人的心灵不是一本能读懂的书。他只是依稀觉得,在他们心中蕴藏着一种朦胧的、广博的对大地和人类的爱。冷漠无情的人,不管感官有多灵敏,都感受不到这样的爱。

一股热切的悸动唤起了苏鲁特,他仿佛想在这短暂的人生中牢牢握紧什么东西似的,握住了拳头。他站起来走出屋子,尽管阳光强烈,他还是眯起眼睛勇敢地直视着北欧大地上的太阳。

“我会赢的!”他执拗地向旷野和树林喊道,“我要成为圣斗士!”

从远处传来一阵阵回响……那是风在树林的空隙中掠过的声音。

“喂,你喊得太大声了!”卡妙带着笑意的话语响起,“这下就连太阳都要听到你的豪情壮志了。”

见卡妙走过来,苏鲁特转头望了望他:

“这样难道不是很好吗?据说,十二件黄金圣衣合在一起就是太阳的光辉。”

“说起来,我很羡慕你这么快就得知自己的对手是谁,”卡妙微微叹了口气,“现在我还不清楚其他水瓶座圣衣候补生的情况。”

“说不定世界上有水瓶座资格的只有你一个,我反倒要羡慕你呢。”

“有可能吧,”卡妙宽慰地点头,和苏鲁特并肩站在阳光里,又马上想到了什么,心中一紧,仿佛被阳光烫了一下……

“你知道你的对手是什么人吗?”他问,“另一个天蝎座候补……”

苏鲁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不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我没有想象过除了成为圣斗士之外的人生。竭尽全力战胜对方就行了——我是这样想的。”

天地一片明亮,然而空气依旧冰冷,太阳并不能焐热它。卡妙的心蓦然沉重、压抑下来,一些圣斗士所不该有的可怖的想法不断地掠过他的脑海,教他几乎无法忍受。有一刻他害怕苏鲁特在圣域的斗技场里失去生命,这令他陷入了短暂的绝望。为了驱散这种绝望,他开始徒劳地凝视远方,在那里,黑魆魆的树梢镶嵌着低矮的天边。

“卡妙,和我们一起去圣域吧……”辛慕尔突然说道。

“我会的,”卡妙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真令他奇怪。他简直没法拒绝她的请求,仿佛他和她之间有奇妙的默契。他记得她立誓保护哥哥时擦干泪水的样子,那是个冰雪开始悄悄融化的春的傍晚……

“阳光是多么好哪,”苏鲁特抬起头,伸出手掌,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托着这没有重量的光芒,“南方的阳光会比这里更好。”


不久后他们三人收拾了行囊,乘上驶向南方的雪橇。一路上,积雪渐渐地稀薄了,丛丛棕黑色的灌木从石缝中长出来,在北欧终年不止的烈风中摇荡。他们半路中换乘了马车,车夫抽打着枣红色的马,唱着高亢的歌子,让那可怜而矫健的马载着他们,飞快地向火车站奔驰而去。之后他们怀着热切的期待与浅淡的哀愁登上了列车,车头喷出长长的灰白色烟雾,就像人们在寒冷的天气里吐出温热的气息一样。

苏鲁特把一边脸颊枕在车厢的桌子上,用认真的目光探询着不断掠过车窗外的墨绿色的松林。

卡妙带了一本小小的诗集。辛慕尔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静静地读着书。

“南方的圣诞节也下雪吗?”在火车铿铿锵锵的声音中,苏鲁特喃喃地问,“如果没有雪,圣诞老人可要怎样到达他们身边呢?”

卡妙嗤笑:“就像你好像见过圣诞老人一样……”

“说真的,这可能就是我们见不到圣诞老人的原因,”苏鲁特坐直身体,以一种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说不定他真的跑去南方了。我觉得教皇有点儿像圣诞老人……”

“你也太傻了,”卡妙无奈地说,“圣域属于奥林匹斯诸神,不是耶稣基督。”

辛慕尔捂住嘴,小声地笑了起来。

“哥哥好傻。”

“辛慕尔,你怎么总向着他呢?你还是我的妹妹吗?”

“因为你是个傻瓜,”卡妙狡黠地、得意地笑着说。

“两个无趣的家伙,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苏鲁特忿忿地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

卡妙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朱古力,递给苏鲁特。

“吃吧,”他说,“我在车站买的。希望食物能堵上你的嘴。”

苏鲁特兴奋地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朱古力。后来他开始慢慢地品尝它,为的是让这种甜香尽可能地在嘴里多停留一会。他的脸一红……他看着对面仍然在读诗的卡妙和辛慕尔。

“你们不吃吗?”他问。

卡妙摇摇头,又拿了一块给辛慕尔:

“我不爱吃甜食,你们俩吃就行了。”

“读书时不吃东西——” 辛慕尔把朱古力放在了桌板上,“读完再吃。”

苏鲁特伸手,做出一副要拿的样子:

“你不吃,那我就吃了哦?”

“你随便,哥哥,”辛慕尔挤了挤眼睛,“贪吃的圣斗士。”她特地把“圣斗士”这个词儿咬得重重的。

“哎哟,一张嘴变得这样会嘲弄人,是跟着卡妙学坏了吧?”

卡妙和辛慕尔对视一眼,然后看向苏鲁特,异口同声、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你很傻。”

“我好悲惨,就因为傻,而且是你们非要说我傻,我的妹妹和我的挚友都不要我了,”苏鲁特故作悲伤地调侃道,“让我一个人死在圣域吧。”

“你要是死了,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傻的圣斗士了。多可惜呀。”

列车汽笛呜呜地响起,停靠在一个车站。他们感到气温变得温暖起来,脱掉了外套。时值傍晚,一团充满暖意的深蓝色开始轻柔而缓慢地笼罩了大地。可以从车窗远远地望到掩藏在森林和群山之后的村落,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色的灯光。

“据说在南方的夏夜,我们能很清楚地看到天蝎座。而它中间的那颗星星就像火一样红……里面是有什么东西也在燃烧着的吗?”

苏鲁特满怀惆怅地望向正在暗下来的窗外,那些灯光也变得越来越幽暗、越来越辽远了。

“我的燃烧着的天蝎星座,保佑我胜利吧……”他默默地念着。

他们要行的路还很远,他们的梦沿着铁轨向前铺开,伸展至轻柔的黑夜里。只有车厢的走廊中留着晦暗的夜灯。很难明白为什么明明在夜里列车的声音无比明显,却可以令人的内心更加安详和平静,苏鲁特半梦半醒地躺在卧铺上,久久地望着走廊里的灯光,他觉得那灯光也像是庇佑着战士们的星星。

辛慕尔躺在他对面的卧铺上,已经睡熟了。

他听到卡妙在上铺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衣料与床铺摩擦的声音。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在这个温暖、珍贵、妙不可言的旅途中的夏夜,是不该有那种感觉存在的。

第二天早晨,他们在比昨天更和暖的天气中醒来,吃了些干巴巴的酸面包。然而,他们大口咀嚼着这简陋的早餐,从车窗外射进来的炫目的阳光仿佛也把它变成了无上佳肴。

“我们还有几天到雅典?”在狼吞虎咽的当儿,苏鲁特问。

卡妙看了一眼火车票。

“两天,”他回答。

“天啊,时间多么快……两天以后,我说不定就是雅典娜的圣斗士了。”

“你急什么?”卡妙好笑地瞧了他一眼,“你连对手都没见过,而且雅典娜还没有降临人间。”

“你总爱在我妹妹面前嘲弄我,我在她的心里都没有哥哥的形象了,”苏鲁特撅起嘴,“我们毕竟要做黄金的战士。至少到圣域之后,我们都保留一点身为圣斗士的尊严好吗?”

“好啊,不过你至少要表现得比现在像个圣斗士一些——”

“你也一样,你这个爱挖苦人的圣斗士。”

这几日,他们在谈话中不约而同地省略了“候补”这一词汇,就像二人相信自己确乎要当圣斗士一样。

默默不语的辛慕尔只是拿目光瞧着两个少年,因为幸福,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红葡萄一般的眼睛中闪现着光彩。然而,她敏锐的心灵隐隐感受到哥哥心中埋藏的——或许哥哥自己也不清楚的——某种憧憬和瑟缩的混杂,他总是毫不在乎地接受卡妙开玩笑似的挖苦和讽刺,好像这段友谊是卡妙施舍给他,而他满心感激地接受似的;而他也常常自愿做出一副仿佛无忧无虑的样子,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像是有心要逗他们俩笑,竭力地、笨拙地以这种方式挽留着他们的心……

这样傻又这样好的哥哥啊!她噙着泪水笑了起来。

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汽笛声。列车没有到站,却猛地停下了。从车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不知在车头附近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群围观者。乘客们纷纷下车去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少有不下车的人,苏鲁特也不例外。人们都往那水泄不通的人墙里拥挤,然而不过多久,又一个个返回,嘴里发出遗憾的慨叹。早晨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耀在火车的铁皮上和人们的肩头上。

从人与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苏鲁特瞥到一双倒地的男人的双腿。暗红而粘稠的血从他的腰部流淌出来,渗到碎石里。强烈的、过电般的反感让苏鲁特立即转过头去,但过不多久,他又忍不住偷偷把目光转回到那双死去的腿上。

没人知道那个男人是因为什么而放弃了生命。有人说大概是无力还债,还有人猜测是因为丢了工作或是爱情。总之他死了——从死人的口中是打听不出任何原因的。他或许拥有过的爱情和记忆,都一股脑地展现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形态,渐渐渗到石块和土壤里去了。

人们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年轻的黑衣神父穿过人群,走到死者身旁,念念有词,画起了十字。

一阵无力感顿时擭住了苏鲁特。他一阵阵晕眩,好像害了病似的,蹒跚地走回了车厢里。

“噢……有一个人卧轨自杀了。”

他和卡妙还有辛慕尔都陷入了心照不宣的短暂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努力躲避着什么一样,闷闷地骂了一句:

“哼,多狠心呐!……”

为了让自己的心恢复平静,他望向车窗外的风景。这是一个天气完美的早晨,天空没有一丝云,太阳支配着一切,各种颜色的蝴蝶在窗外翻飞,它们在阳光下展示着熠熠的光彩,仿佛要故意让忧伤的旅客们看到似的。大自然既深情又残忍,这让他的心既澄明又困惑。

每当苏鲁特陷入困惑时,他都会瞧瞧辛慕尔。后来,当卡妙成为了他的朋友,他也会这样瞧着卡妙。他真想温柔地拥抱他们,让他们的体温和心跳抚平自己的踌躇和悲伤,他不乏羞赧和温情地想,如今只有他们能陪伴着他。他的两个亲人啊……

辛慕尔默默地扶着窗台,看向外面仍旧不停攒动的人群。

“阳光会把这一切都抹掉吗?”她惆怅地问着。

“可能吧,”卡妙漠然地回答。

之后他们又静默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从旁边的铁轨上迎面开来一辆检道车,走下来几个手拿麻袋和铲子的乘务员,铲走了尸体和带血的砂石。乘客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车厢,然而死亡以惊人的、决然的、毫无预警的姿态在他们的心上留下了痕迹。有些女人用手帕擦拭着眼泪。

也许是因为亲眼目睹过死亡和在死亡的边缘行走过,这场事故并未在苏鲁特的心中激起十分强烈的共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之中,这场死亡并不能带来畏惧和沉思,不能带来庄严神秘的感觉。但他立即隐约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麻木,并且对这种麻木产生了警惕——人是应当对生与死保持敬畏的。

汽笛再次响起来,火车开动了。

在有限的生的年华里,他感到自己必须做些高尚的事情。 “圣域”这个词在他的脑中又一闪。一种庄严而坚定的情感渐渐充满了他的胸腔,暂时抹去了所有关于死亡的不快。

他看了看辛慕尔。他感到,她也是无所畏惧的。

有一丝阴翳在卡妙的眼中滑过,只有短短几秒,他便努力将它收敛起来。沉默久久地笼罩着他们三个人,可能是因为不敢妄言,可能是因为不必多言——阳光放肆地照射着大地上的所有事物,似乎在每一寸火车经过的土地上,都有花蝴蝶在静悄悄地飞舞。


 
评论
© 夜驰白鹿|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