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4)

两天之后,火车到了雅典。南方暑气弥漫的夏天和攒动的行人令他们有些头昏。好似奥林匹斯诸神含着怨忿把暑热厚厚地铺散在大地上,让所有人都烦闷不堪。汗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

“我不喜欢这里。”苏鲁特直言不讳地说。

卡妙觉得好笑:

“之前是谁天天吵着要到南方享受阳光来着?”

按照先前教皇留下的指示,他们找到了一家偏僻的旅店,住了下来。

 “大概夏天来这里是不好的,”苏鲁特趴在房间里的木桌上,闷闷地抱怨,“等圣衣争夺战之后,我就想回北方去。”

“不再给辛慕尔买两件这里的裙子吗?”

苏鲁特一下子打起精神,坐了起来。“你说得对——”他兴奋地说,“要买裙子,还要吃东西。”

接着,他伸出拳头朝天一击。

“我来了!我的圣衣,我的美食!”

辛慕尔和卡妙笑作一团。见他们如此,一个快活、得意的笑容浮现在苏鲁特的嘴角,似乎得到了他正期望的东西。

当晚辛慕尔要求自己单独睡一个房间。在这个姑娘的心里,对异性的敏感已悄然扎根。

“我知道,”在入睡之前,苏鲁特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对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卡妙说,“她挺喜欢你的。”

“你舍得么?”卡妙轻笑。

“大概我只能舍得。也许这次雅典之行后,我这条命都不一定继续存在。”

苏鲁特若有所思,尽管房间幽暗,他还是一个劲儿地瞧着、瞧着,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虽然刻意用豪情和笑容掩盖,死亡的阴影终究还是破土而出,弥漫到四处。他的声音略微颤抖起来。

“卡妙,说真的,我有点儿害怕。”

“这是人之常情。”

“我不能在辛慕尔面前露出我的胆怯。可是我真的怕,怕到非要和人倾诉不可。请不要笑话我。”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我死了的话,她就只有你能依靠了。虽然我一直觉得,圣斗士是不能够这样畏惧死亡的……”

“所以你要胜利,你要不死。”

卡妙没有听到苏鲁特的回答。这苍白的安慰与鼓励无济于事,他悲哀地想着,心情沉重地翻了个身。突然,他的胸膛中又粗暴地掠过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他的心越发沉重了。

“不过,你就这样相信我吗?”于是,在心的重压之下,他问,“相信我不会死去?”

数十秒沉寂之后——这沉寂犹如几个世纪一样漫长——苏鲁特才疲倦地回答:

“为了辛慕尔,我们都不能死。”

“哈……听上去好悲凉啊。有点儿像相依为命的感觉……”“这不是事实吗?相依为命有什么好害臊的……”苏鲁特淡淡地说,“我们支撑起了大地,谁来支撑我们?”

卡妙不语。他忽然感受到苏鲁特灵魂里某种成熟乃至苍老得令人悲伤的影子,在平日,苏鲁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它隐藏起来,紧紧地压着。人的心不是铁板一块——在这个异乡的深夜,他还是将软弱尽数抖落在卡妙面前,好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农夫,终于在农忙之后,将粮袋中的谷子倾倒在地上一样。

“卡妙,这是约定,”他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们都不要死。”

“就像你说的,为了辛慕尔……”

“也不完全,”苏鲁特浅淡地笑了一声,“也为了我们彼此。我觉得自己可能小看了辛慕尔……有时候,我感到她也在强有力地支撑和守护着我们。虽然她没有小宇宙,可是在心灵上她比谁都强。”

“是啊。……”

恐惧和忧愁渐渐地被睡意漂淡了,融化到静悄悄的黑夜里去了。两个少年陷入了睡眠。


当翌日早晨,他们在旅店的餐厅里享用简单的早餐时,外面一阵微微的喧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往门外看去,看到一片刺目灼人的反光。这是朝阳照耀在一辆黑色的轿车上发出的光芒,车头的标志上有两个R字母交叠的形状。

这是希腊盛夏的早晨。空气澄澈。从窗外可以望到在遥远的北欧无法见到的、高而且蓝的天空。

先是从车上下来两个又高又瘦、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车门旁边。接着,一个衣着考究的男孩也下了车。他们走进旅馆,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男孩与卡妙和苏鲁特年龄相仿,宝蓝色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锃亮的皮鞋在地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苏鲁特兄妹俩和卡妙看到他,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与他比起来,他们多么粗鄙,只不过是乡下来的野孩子。他究竟要来这里干什么,要见什么大人物,他们不得而知。

出乎人的意料,这个男孩径直朝他们三个人的方向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开口:

“请问,哪一位是苏鲁特先生?”

苏鲁特不禁惊讶地张开了口,咬了一半的面包从嘴里掉下来。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先生”。

“我……我就是……”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好,苏鲁特先生,”这衣着光鲜的男孩向他伸出手来,想要握手,“我是米罗,天蝎座圣衣的候补之一。”

苏鲁特一惊,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住面前这个叫米罗的男孩。他暗想:自己就要和这个公子哥儿战斗一场了。

“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米罗微笑着说,仿佛看出苏鲁特心里在想什么,“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告知你,苏鲁特先生,我们之间大概没有必要战斗,因为我暂时没有做圣斗士的打算。那件天蝎圣衣,我让给你。”

苏鲁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这些日子为战斗所做的修炼,他的内心的惧怕与鼓舞自己的豪情,他与卡妙立下的有关生命的誓约,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毫无意义,可笑不堪……他甚至想揪住米罗那面料昂贵的衣领,让米罗好好跟自己比试一场。然而米罗的眼神从容而诚恳,让他没有办法不相信和接受……他的脑袋最终沮丧地垂了下去。

是啊,他苦涩地想着,有哪个富贵人家愿意把孩子送去做圣斗士呢?

“我看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是从哪里来的呢?”米罗饶有兴致地问。

“……是从北欧来的。”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米罗笑着说,把目光转向了卡妙和辛慕尔,“这两位是?”

“哦,那是我的妹妹。”

“我是卡妙,水瓶座圣斗士的候补,”卡妙回答。

“那么卡妙先生也是苏鲁特先生的战友了?”

卡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他同样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啊……算是吧,虽然我们都还没有被正式授予圣衣……”

苏鲁特仍旧沉默地低垂着头颅。米罗注意到他的异样,好奇地问:

“怎么,苏鲁特先生,莫非你不想要那件圣衣吗?”

“不……”他无力地答着,“这些天我朝思暮想,盼的就是它。”

“那么,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是啊,是很高兴……”苏鲁特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澄澈无云的蓝天,接着又与米罗四目相对,“可我是一个战士。我本想堂堂正正地战斗一场,以一个战士的尊严赢得圣衣……”

“战士的尊严……”一丝好奇的光在米罗双眼中闪过,“苏鲁特先生,你很有趣。如果不嫌弃,我可以邀请你们做客吗?”

“当然!……怎么会嫌弃呢?……”他们为这突然的邀请一阵发窘,很快答应了。

不久之后,他们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紧张得一句话也没有。这是苏鲁特头一回坐轿车,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车座上细腻、柔软的真皮。

“三位这是第一次来希腊?”米罗问。

卡妙回答:

“是的。”

“叫我苏鲁特就好,”苏鲁特笨拙地说,“我不习惯被人叫‘先生’……”

“我也一样,”卡妙也说。

米罗笑了起来。

“抱歉,我习惯了,如果两位觉得不自在的话,那我便直言称呼了,”说着,他把目光转向辛慕尔,“对了,还不知道这位小姐的芳名?”

“我叫辛慕尔,”辛慕尔回答,“不用称呼‘小姐’……”

他们几个都笑了,这令气氛缓和了下来。

汽车在繁忙的街区里驶过,仿佛穿过一座拥挤而灼热的密林。一切都让苏鲁特觉得陌生,不安和兴奋充满了他的身体。这里与北方大不相同——苏鲁特常暗暗地想,什么地方都比不上故乡寒冷然而伟大的土地。尽管夏天的闷热让他对期待已久的南方有些失望,但无可否认,在繁华的雅典,在每一个市民的笑声和脚步声中,都是充溢着幸福、充溢着美的。

“我能听到你们身上血液流动的声音,据说,这是一种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米罗说,“在我看来,这声音有点儿像海的波涛。也许是因为我有一些特别的能力,曾有一位身着长袍,带着面具的老先生找到过我的父亲。按照他的说法,我身上有小宇宙。他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圣斗士,为守护雅典娜,守护大地的爱与正义战斗——”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了几秒。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我恐怕担负不起这样的重任。而且我并不是只有圣斗士这一条路可走。那么就把这圣斗士的荣耀留给更想要、更需要它的人吧。”

苏鲁特心中涌起一阵不屑,他想:这公子哥儿必定是惧怕做圣斗士。

“所以我很幸运可以认识你,苏鲁特,并且得知你比我更值得拥有这份荣耀。”

“啊……是的,”苏鲁特胡乱地拣了几句话来应付,“我也很荣幸认识你……”

在这个伶俐、从容、彬彬有礼的少爷面前,他多么笨嘴拙舌,为此他暗自恼恨起来。踌躇一阵之后,他开口:

“其实……我这次来雅典就是为了到圣域打一场,竞争圣衣,也没有别的事情……”

卡妙狠狠掐了一下苏鲁特的大腿,示意他别再说话。苏鲁特不解地看着他。

“哈哈,还在想着战斗的事情吗?我已经说过,我可以把圣衣拱手相让,”米罗笑着说,“你可以认为我不想战斗,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害怕战斗。”

“那我们就打一场,不好吗?”

“我不想让你死。”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输给你吗?”苏鲁特的语气激动起来,“再说,作为一个战士,就算战死也不会有遗憾……”

米罗用严肃的眼神平静地瞧着他。

“我能看到你身上几处要害,如果它们被攻击,你一定会死。我不想杀人,没有必要为了一件圣衣夺走别人的生命。”

说着,他扫了一眼神情紧张的辛慕尔:

“抱歉……吓到了你的妹妹。”

“我才是应该不好意思的那个人,”苏鲁特忙说,“对不起,之前对你妄加猜测,觉得你是个懦夫……”

卡妙又朝苏鲁特狠狠地瞪了一眼,接着满脸尴尬地对米罗说:

“这家伙太傻,不怎么会说话,请不要介怀。”

然而米罗毫无愠怒之色,脸上依旧挂着坦诚的笑容。

“不,这是何等直爽有趣的人啊,我简直难得一遇。我越发觉得,邀请你们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有数把银闪闪的刀叉和羹匙整齐地摆放在盘子四周。卡妙、苏鲁特、辛慕尔不知所措地端详着这些餐具,不知应该先拿起哪一把。

“用不着拘谨,也不用顾忌太多,按你们平时的习惯来就可以,”米罗说。

“我们平时用不着这么多餐具……”

米罗轻笑一声:“那就随便用。”

于是苏鲁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扒,吃了起来。

“你吃得太快啦!”卡妙无奈地瞧着他,煞有介事地说,“这是需要细细品尝的美食。”

米罗依然带着好奇伫视着这两个与他同样年纪,却出身于和他完全不同的背景的少年,他们努力地用似是而非的礼仪吃东西,吃得手忙脚乱,这不禁让他感觉有点好笑。

“据说北欧的天空上有奇特的太阳,”米罗说,“它会在很长时间里都不出现,让大地笼罩在黑暗里,一旦升起来,又久久不会落下。”

“也不算是奇特,因为我们都习惯了,”苏鲁特回答,“当白天漫长的时候,我们还有点儿厌烦那个太阳,但在漫漫长夜里,我们会无比亲切地想念着它。”

“听上去太阳有些像一个怪脾气的朋友。”

“倒不如说太阳是大地的朋友。不过我们属于大地——所以太阳依旧是深爱着我们的,尽管它是个怪脾气……”

“而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与这位朋友在山坡上重逢,”卡妙说,“它会给我带来珍贵的见面礼。在太阳出现之前,天地昏昏沉沉,一片阴暗,冰晶就把身影狡猾地藏在里面,而太阳才升起,它们就会霎时显现出被阳光染成的金黄色的轮廓来——也不全然是金黄,该怎么描述那些色彩呢?……我觉得,何等高明的画家也描绘不出那样的颜色。他们没有那样多的颜料,也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因为这些色彩转瞬即逝。”

“卡妙告诉过我,这叫钻石星尘。”苏鲁特说。

米罗静静地倾听着他们的述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赞叹:

“天啊,我没想到,在那样寒冷和遥远的北方,你们会像诗人一样活着。”

“是吗?……”苏鲁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我觉得我们只是像圣斗士一样活着,尽我们所能去守护大地,因为它让我们这样的热爱……”

“所以你的家人和朋友也都支持你做圣斗士,对吧?”

苏鲁特看了一眼卡妙和辛慕尔。“他们全部都在这里,”他回答。

米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一种隐隐的揪心的疼痛擭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望着苏鲁特的眼睛,这是一双多么热切、多么透明的眼睛,他想。

苏鲁特仿佛也在小心躲避着一些话题,他吃东西的手停住了,思索了一阵,轻声然而严肃地说:

“所以我相信,做了圣斗士之后,我们能铲除一切邪恶,保护我们热爱的大地和热爱的人,……”他又顿了几秒,添上两句,“保护这份爱本身和我们去爱的能力。”

米罗也沉思起来,似乎有一种事物罕见地涌现在心头,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直觉感到它宏大、高远,令他敬畏和憧憬起来。他仿佛觉得自己置身于茫茫旷野,岿然不动,深深地扎根于土地中,而天幕上的太阳和星辰不断掠过他的头顶,见证着他,就像旅人的目光掠过路途中的山和树。

这时,一直默默不语的辛慕尔开口:

“谢谢你把圣衣让给我的哥哥,米罗先生。”

米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不……我应该感谢你们能到我家来做客,这样我才能认识到你们,你们在我心中激起了某种永恒而温暖的感觉,不知怎的,这让人有点儿怀念……”

说着,他朝苏鲁特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

“支持你做圣斗士的不只有他们两个。如蒙不弃,我也愿做你们的朋友……我期待在雅典娜降生后,在希腊再次见到穿着圣衣的你们……”

从北方来的两个少年报之以喜悦的笑。

“一言为定,我的朋友。”

他们快活地聊起天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坚韧的丝线连接起了两个相隔甚远的世界,让少年们在这里相逢,一起描摹着他们不可战胜的青春。快乐、安宁的时光向来都在转眼间飞逝。当他们不得不分别时,米罗走到钢琴边坐下,弹奏起来,给他们唱了一首小小的歌。直到许多年后,当卡妙带着痛楚与悔恨怀念起儿时的岁月,这首歌子都会回荡在他的心里,令他永志不忘。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月台上的小灯在轻轻摇晃

我久久地端详着那送别的目光

一切都已明了,无需多讲

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脑海中满是焦渴的怀想

就仿佛树木不能没有阳光

怎么能够没有你们,我亲爱的朋友

请不要退却,也不要悲伤

我们都一如往昔,赤诚坦荡

时光短暂触动心弦

我们心怀热爱,却又流散各方

我们将身着华服,被命运搞得晕头转向

若是心头忧愁难抑

那就自己寻药把自己医

我们不会弯腰屈服,即使道阻且长

不锈的利刃仍在皮靴里暗藏

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到某处

我们相伴同行,重回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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