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9)

灰色的天幕下,马车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慢慢行进。苏鲁特微微睁眼,他仿佛睡了很久,现在才从一片黑暗中渐渐清醒,马车的的颠簸让他醒了过来。

“卡妙,不要再摇晃我了……”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先和辛慕尔去吃早饭,让我再睡一会儿……”

他试图伸出手向旁摸去,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紧紧绑了起来,这下他完全睁开了眼睛。他才发现自己躺靠在一辆幽暗的车厢里,有几双陌生的孩童的眼神静默地注视着他。这时他的心中才慢慢出现一个事实,辛慕尔死了,卡妙消失了,被教皇带去了圣域。

苏鲁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这是哪里?”他问那些孩子。

他们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同样衣衫破旧,与他差不多年龄,甚至更小。

他不再是圣斗士候补,不再是一个哥哥,一个朋友,现在他什么都不是。这些事实令苏鲁特惊骇。他的内心充斥着迷茫和惶恐,并且由于这种感觉,他甚至眩晕起来。

“是卡妙杀死了妹妹,”他下意识地想。

随即他痛苦地咬紧了嘴唇,他无声地告诫自己:不能够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难以置信,我竟在一瞬间对卡妙产生了这样恶毒的恨,”苏鲁特悲哀地想着,“这就是教皇说我的小宇宙被污染的意思吗?可是卡妙多么好,多么爱我们。……他是因为想要成为圣斗士,想成为我的战友,才总是早早去修炼,不小心引发雪崩的。”

马车摇晃着他的身体,让他的心一直重重地下沉、下沉。他无力地将头颅埋在膝盖间。

“可我如今再不能做他的战友了!……”

他不知道是谁驾着这辆马车,不知道这些和他同处一个车厢的孩子都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将被载向何方。他的心因为受着极度的绝望的疼痛而疲惫不堪,无力再去揣测自己的未来。

辛慕尔……他想起了她瓷白的脸,一张多美的脸,红色的刘海垂在她的前额时,会给她的脸上投下一层轻微晃动着的阴影,让她娴雅的、稍微有些忧郁的目光恰好穿过这片阴影,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的脸颊轻轻触到了自己鬓发上的发饰——这是她亲手做的,是她唯一的遗物。她向来喜欢亲手制作小小的饰物,仿佛在那一颗颗珠花上闪烁的尽是她藏在心中的深情。哦,那张被深埋在雪堆下的草稿纸……他的脸霎时变得惨白。那个曾经请他们品尝牛扒和橄榄酒、为他们弹过钢琴的米罗,夺走了他的一切。米罗心安理得地夺去他的圣衣,他的挚友,他的圣斗士的希望。

“一切都这么荒诞,”苏鲁特短促而尖锐地笑了一声,“荒诞啊,怎么可能?……”他笑得愈发夸张,浑身战栗,不知何时,这笑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哭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车厢的门帘被掀开一角,传来一个粗野的声音:

“别吵!不然大爷我揭了你的皮!”

他沉默了下来,不再反抗,即使以他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挣开手上的绳索。反抗于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和周围的孩子一道沉默着。寒冷的空气也是黑色的,以便让万物都陷入昏睡之中,然而苏鲁特仿佛觉得永远也无法入睡,他只感到疲惫不堪——苦难来得太多、太急,极大地损耗了他。从这以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安睡,他常常在深夜中醒来,直等到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帘布被整个掀开,他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霎时被外面的光亮刺得有些疼痛。有个男人像赶一条狗那样,把他赶下了车。

这儿是一条宽阔的街,有一股冰冷的腥味在空气中流动。一排排小贩沿街喊叫,兜售着毛皮、奶酪和肉干,叫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他们的脸因为寒冷和高声叫喊显得肮脏而通红。

苏鲁特被绑住双手,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站在街上。

“各位老爷都来瞧瞧,”身后的男人叫道,“都是从南边捡来的男孩,好胳膊好腿!五百个铜币就能领一个回家使唤。”

“奴隶,”苏鲁特疲乏地想,“我不再是什么圣斗士,我只不过是个奴隶。辛慕尔、卡妙、米罗、教皇,他们都是我的一场梦。又或是我现在正在做梦,卡妙和辛慕尔在梦的外面等我醒来。”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真是假,也无力去思考对策,他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像一颗风中的雪粒。然而他的心能够感到自己曾经深深地爱过什么——爱在心上留下的刻痕是不可磨灭的。他仿佛怯怯地触摸着一颗蒙尘的宝石那样,试图从那些刻痕的触感中还原出爱。

他无力地低下了头。他并没有成功。

身后叫卖的男人用鞋尖踹了他一下:

“抬起头!让顾客们看到你的脸。”

他一个激灵,顺从地、下意识地抬起了脸。

“都来瞧瞧!”男人继续吆喝着,“都是好胳膊好腿的小男孩,瞧这个长得多好!”

苏鲁特想要流泪,却流不出来。他的心困倦得要命。

街上一个人闻声走来,盯了他一阵子,猥亵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五百铜币?”

“不好意思,老爷……这个得八百……”

“太贵了,”客人转身走了。

小贩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往来的马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风的利爪刮过空气,发出轻微然而刺耳的声音。

“我想睡觉,”苏鲁特想,“我好想休息。床铺或是棺材都可以,让我躺下吧。”

卡妙微笑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多讽刺哪,他竟然还下意识地盼卡妙来救自己,他继续想,卡妙已经在圣域了,同其他战友一起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他们是永远都听不到也见不到北方大地的苦难了。

“辛慕尔,你看你的哥哥变成什么样子了,”他无声地自言自语着,“还好你看不到,你看不到……”

疲倦再一次侵袭了他,这条吵嚷的街道在他的视野中变得苍白和不真切。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着紫色长斗篷的男人。

“这孩子我买下了,”男人摸了摸苏鲁特的脑袋,说,“开个价吧。”

“老爷,您真有眼光,这个……一千铜币。瞧瞧他长得多好看。”
“不用找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币被抛给了人贩子。随后,苏鲁特坐进了那辆马车,车厢的内壁与座位包裹着浅褐色的天鹅绒软垫。

男人解开了苏鲁特手上的绳子,温柔而和蔼地说:

“孩子,你不应该在大街上遭受这份罪。”

“您……”苏鲁特小声说,努力想着该用何等词汇来称呼这男人,由于长久的沉默,他的嗓音有些嘶哑,“老爷……”

“孩子,你叫什么?”

“老爷,我想睡觉……”苏鲁特却答道,“您让我睡一会儿……”

“睡吧,”男人朝着旁边挪了挪,给苏鲁特腾出一片位置,“可以枕在我的腿上。”

苏鲁特照做了,闭上眼睛,试图令自己陷入睡眠。然而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突兀地跳动,车下的马蹄声捶打着他的耳膜,响彻许久。因为烦躁,他痛苦地呼吸起来。失眠时,时间总是显得黑暗和漫长。

“我睡不着,”他终究坐起来,沮丧地说。

男人拿出一个银水壶,壶身雕饰有复杂的藤蔓和剑的图案。

“喝两口水吧,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些。”

苏鲁特接过水壶,抿了几口。不觉间,他的鼻子酸胀,眼中盈满了泪水,流下脸颊。

“您对我真好……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男人说,“你不该受这样的折辱。我感到你是有小宇宙的。”

苏鲁特再也忍不住了,他哀哀地哭起来,哭得不能抑制,仿佛要哭尽他毕生的眼泪。男人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在他的后背上拍着。他伏在男人肩头哭,全身都在抖动,长时间无法停歇。

他想起卡妙也曾这样抱拥过自己,抚摸自己的背。

“孩子,你从哪儿来?”男人问,“你的家人呢?”

“没了,全都没了……”苏鲁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答道。

“你是圣斗士吗?”

苏鲁特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我不再是了……”

“那么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我不清楚……”苏鲁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有一场大雪崩,让我的妹妹死了,只剩下我和好朋友……后来我的好朋友被教皇带走了,留我一个人,那时我觉得我也将要死了……”

苏鲁特说着,突然打了个冷颤,直直地望着面前的这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

“你也是死人吗,老爷?”他嘴唇颤抖着,“我死了吗?……我还活着吗?”

“孩子,你当然还活着,”男人温柔地回答。

苏鲁特的脸上滑过一丝战栗、阴郁的影子。

“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卡妙——我的朋友,他说自己才是制造雪崩的人……这怎么可能呢?”

“卡妙?”男人眼中有什么东西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他就是你的好朋友吗?”

苏鲁特恍惚地点了点头。

“卡妙,我的挚友,现在是个尊贵的圣斗士,水瓶座圣斗士,他应该在圣域吧。而我——”他咬紧下唇,不说话了。

男人静静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他说,“你生来就不受雅典娜眷顾。你也不要想着做什么圣斗士了,从此跟着我吧。”

“好……”

“你叫什么?”

“苏鲁特。”

“苏鲁特,”男人略带玩味地称呼着这个名字,“你就住在我的府上吧。我有一个儿子,小你几岁,现在还不到能读书的年龄,他母亲生了他之后就撒手而去了。你爱读书吗?”

苏鲁特静静地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饰,他感到珍珠那冰凉而沉重的触感在他指尖滑动——他要替她活下去。

“爱,”他回答。

“好孩子,我允许你进出我府上的藏书室,这样你可以尽情地读书。等我的儿子大一些,你便可以做他的伴读或是家教。你有小宇宙——说不定你还可以在修炼中指点他。”

这样他就以温暖的、保护者的姿态,进入到苏鲁特行将崩溃的人生里了。论年龄,他也可以做他的父亲,甚至更加年长。他的眼周已攀上了密集和微小的皱纹,从眼中射出既亲切又精明的目光,尽管他刻意隐藏着其中的冷漠。这令苏鲁特感到有些奇异甚至是紧张,他的拥抱和卡妙的不一样。在卡妙的单薄然而温暖的怀抱里,苏鲁特尽可以放情地袒露自己的软弱。然而面对这个男人的拥抱,他畏惧了,却又明白自己不能够显露这样的畏惧,于是硬着头皮投入了这个怀抱中。

他终究躲在了这辆马车的荫蔽下,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绷着,让他本就疲惫的灵魂更加疲惫了。他靠在马车座位的软垫上,看着大街上的建筑向后掠去,由于天气阴冷,灰色的砖墙显得是多么黑。

大街上的一切似乎都是灰黑色的。只有这辆马车驶过的地方,才会熠熠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紫色光彩——马车头镶嵌着十八块色泽浓郁的紫水晶,这表明高贵的、代代侍奉奥丁的阿鲁贝利西家族已传至第十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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