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火(20)

他怎么可能是苏鲁特呢?当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山崖上,用盛气凌人,甚至是小人得志的姿态报上自己的名号,米罗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就被他打落悬崖。可他又只能是苏鲁特。因为米罗看到卡妙就站在他的身旁,用冻气打向了自己。

然而米罗始终不相信那个火红的身影就是苏鲁特。他所认识的苏鲁特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要求与他战斗,他所认识的苏鲁特欢快而率真,曾经指引过他,让他在这广袤的大地中陶醉、奔跑、热爱。

啊,他终于明白了,是卡妙毁了苏鲁特,是一场巨大的雪崩将辛慕尔送进了坟墓,将苏鲁特推进了深渊,也将自己从家中推了出来,做了圣斗士,一做就是十二年……

米罗蹲下,捧起一些积雪,压在手臂上烧伤的地方,那是被苏鲁特的火焰陷阱烧伤的。一颗颗雪粒在熠熠闪烁,多像是卡妙深情地望着他的眼睛。他终究懂得了卡妙那沉默不语的深情和竭力躲闪的眼神,懂得了卡妙在温存时那双蓝眼睛渴求的辽远的影子,他知道,当苏鲁特再次出现时,自己便完完全全地落败了。

苏鲁特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脑中回响,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耻辱,仿佛是苏鲁特掳走了卡妙,并且要他跪下,苦苦乞求卡妙的归还。

他一生有如阔步走在高高的云上,从家财万贯的大少爷到高贵的黄金圣斗士,从未尝过任何屈辱的滋味。就连教皇派他去清扫青铜圣斗士,他都当作是一种羞辱。他无法忍受自己下跪,为了他的爱情而折损他的高傲与尊严。

“可怜的人!”米罗笑了一声。

米罗站了起来,继续朝着世界之树走去。

“拿去吧,可怜人!我将卡妙施舍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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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我吧。”卡妙再一次静静地提出了请求。

这时,米罗已经被世界之树吞噬了。

“是因为天蝎座死了吗?”苏鲁特意味深长地问,“你要去陪他,是吗?”

卡妙静默不语,将头扭向一边。许久,他痛苦地长舒一口气:

“不……因为我是圣斗士。”

“可是你已经背叛雅典娜了。”

卡妙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苏鲁特笑了一下,捏着奥丁蓝宝石,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他把它嵌在了自己的头盔上。

“不要背叛我就好,”他轻轻地说,双眼霎时闪过一丝凶狠的绝望。

卡妙走到他面前,轻柔地用手指梳着他的红头发,接着,吻上了他颤抖的嘴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一首缓慢的、缠绵的哀歌。苏鲁特猛地攀住卡妙的背,他的喘息中夹杂着令人心碎的呜咽。

“这次生命我发誓为你而使用,”卡妙低声说,“到死我都不会背叛你。”

“真的吗?”

“真的。”

“安德烈亚斯大人叫我守卫雅海姆。”苏鲁特小声地说,仿佛在等待卡妙回应什么。

“我代你去吧。”

“好。”苏鲁特宽慰地笑了,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卡妙再一次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朝雅海姆的方向走去。在那里,火之雕像早早地被苏鲁特掩藏在了冰之雕像中。

“可是我背叛你了……”苏鲁特眯起眼,望着那个青色的背影,仿佛这是最后一次望着他,“天啊,我真的变成了一个自私的小人,一个恶魔……我有什么资格再把你留在我身边……去吧,去吧!……远离我吧……留我一个人在泥潭中苟活,别让我再玷污你那颗热忱的心了……”

他瘫坐回座椅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但是我怎么舍得……我怎么舍得让他抛下我呢……只有他愿意带我从黑暗中出去……我多么想让他带我出去,可是我不配得到他的救赎……”

他对自己厌恶至极,然而又感到一种病态而邪恶的满足。卡妙不是听从了自己的命令了吗?卡妙不是沉默不语地忍受了自己对他心灵的拷磨吗?卡妙不是对自己立下了誓言,承诺永不背叛吗?他仿佛一个就要溺死的人,疯狂地抓着卡妙的胳膊,任何外力都不能使他松开,他不知道是要卡妙救他上岸,还是要让卡妙与自己一同跌进地狱中。


那隐隐笼罩在苏鲁特心上的阴云似的恐惧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面目,过了两个小时,卡妙第一次违抗了苏鲁特的命令,这让苏鲁特一颗受尽折磨的疯狂的心再也不能忍受了。

冰之雕像被打碎,炎之屋穆斯贝尔海姆的全貌显露了出来。这里真的有如一座地狱,晦暗、幽邃,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烈火。

“炎之屋由我接手,你去外面迎击其他圣斗士,”苏鲁特冷冷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居高临下的神色。

卡妙无动于衷地站着。

“没听到吗?”苏鲁特厉声追问。

“过去的你,是个诚实刚正的人,讨厌一切不正当的小手段……”卡妙开口回答,“可是我犯下的罪孽改变了你……”

苏鲁特感到头痛,他想,也许是奥丁蓝宝石的副作用。同时一种愤恨愈演愈烈,直上升到苏鲁特的咽喉。果然卡妙所渴求与怀念的还是过去的自己……他像是被卡妙一分为二,仿佛现在的他和儿时的他不是同一人,卡妙的心仿佛只忠于儿时的他,而拒斥了那接踵而来的、黑暗中的岁月,那让他面目全非的十二年,可他难道不是正是从这黑暗中长出来,站在卡妙的面前了吗?

他的头痛得越发剧烈了。他想起了辛慕尔。她是个多好的姑娘,但也被卡妙亲手送进了死亡之国。

“这又能如何呢?”恨意更加强烈地缠住了他,“因为你的缘故妹妹死了,你必须偿还你的罪孽,不是吗?……”

“还不住手吗?苏鲁特。”卡妙的语气骤然变得冷且坚硬,让他害怕。这惧怕马上滑向了孤独和绝望,苏鲁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卡妙马上要离开这里,丢下他一个人在炎之屋,让他永远独自在这座地狱般的穆斯贝尔海姆中沉沦。他是多么害怕这一刻啊。

“卡妙,你要背叛吗,背叛我?”他终于绝望着问出了这样的话。

狂风暴雨般的疼痛涌进了苏鲁特的头颅,他感到自己失去了理智,一切都来得像风暴一样迅猛,一切都过于紧密地缠结,他无法抵御某种几近本能的愤怒冲动。紧接着,他身不由己地朝着卡妙挥起了剑。他好像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像疯子一样爆发出他全部的愤怒,他所有的凝聚了十二年的恨,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亲人,都像一颗颗炮弹在他的心上炸开,炸出一个豁口,让他所有的恨意湍急地奔涌下来,直冲到卡妙的身上。他看到自己冰冷的火焰在剑上燃烧,他看到卡妙涌出了两行泪水,啊,这泪水的光芒真是明亮刺眼……

他感到身上沉重的一击,那是卡妙打向他的冻气。

“我要死去了吗?我解脱了吗?”苏鲁特这样想着,倒了下去。穆斯贝尔海姆高耸的、狰狞的穹顶悬在他的上面。“多么陌生啊,”他想,“难道我就是在这样的穹顶下战斗的吗?难道我作为一个魔鬼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吗?它是这样丑陋、恶毒,狰狞得让我无法忍受,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是梦。”

他突然想到卡妙也在这穹顶下陪伴着他,本能般地朝卡妙的方向竭力伸出了手。

“卡妙……”他呼唤着,胸腔里好像憋了无数的话,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卡妙说,但话到嘴边,只有“我……”这个字。

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卡妙朝他爬过来。对,就这样爬过来,握住他的手吧。卡妙就像他盼望的那样,握紧了他伸出的手,这一握仿佛透入了他的灵魂,他种种愧疚、悔恨、思念、热爱,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像一个孩子泪如泉涌。

“我懂你,”卡妙温柔地对他说,“你休息吧。”

种种愧疚、悔恨、思念、热爱顿时都化成了一片宁静的心海,一切罪恶都没有了,一切焦灼、一切仇恨都没有了,甚至连他的生命都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卡妙,什么都没有了。


尾声


西格蒙德拨开废墟,看到苏鲁特满身是灰地躺着,一只手臂向上伸展,他紧闭着双眼,看上去就像西格蒙德刚刚认识他那样,平静,苍白,还有一层淡淡的哀愁。

曾有一段时间,苏鲁特变成了西格蒙德最讨厌的那种人。那时西格蒙德奄奄一息地躺在牢房里,看到苏鲁特身披火红的盔甲从牢房外经过,对他露出一个冷森森的讥笑,活像是阿鲁贝利西的笑容。他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是他曾想要保护过的可怜人。

他把昏迷不醒的苏鲁特抱回了瓦尔哈拉宫,叫侍女们照料。

西格蒙德再一次去探望时,苏鲁特已经醒了。他半坐着靠在床头,脸上有疲惫的神色。显然,那个西格蒙德最初认识的苏鲁特已经回来了。

“谢谢你把我挖出来,”他说,微微一笑。

他的双眼闪动着紫红色的光辉,仿佛两朵玫瑰重新盛开。

“呃,不用谢……”西格蒙德有些发窘,随便找了个话题,“希路达大人重新做回了奥丁代行者的职位……”

“哦,那很好,”苏鲁特说,似乎对这个话题完全不在乎,而是问,“黄金圣斗士呢?”

“他们都消失了。”

一阵沉默。苏鲁特眼中的光停滞了。过了一会,他一个劲地用双手搓揉着脸庞,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真过分,”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若无其事,声音却有些哽咽,“我还有那么多话没对他说呢……”

渐渐地,他的眼圈发红,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抿起嘴,无声地泣哭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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