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苏】暖的雪(4)

题外话:这篇完结之后可能会和《冷的火》一起出个本玩玩,自娱自乐,纪念一下人生中首个完结的长篇,虽然应该没啥人买。有兴趣的读者欢迎留评论。

《暖的雪》发展到后面应该就是肉肉肉,如果真的出了本,未成年读者慎买

==========正文==========

“去哪儿?”车站的女售票员瓮声瓮气地问。

“去……去卡拉绍克。”苏鲁特回答。由于很久没有和外界的人接触,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卡拉绍克是离他的故乡最近的一个小镇,他也许会回去看看他的故乡,也许不会。那里只剩下了辛慕尔的一座坟。现在多半也找不到了,尤其是在北方大地上,在积雪残酷地、温柔地抹去一切痕迹的冰原上。

在掏钱时,苏鲁特数了好几次都没有数对,女售票员不耐烦地催促了他几句。他仿佛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心头蒙着一层惆怅的灰云。

“这是怎么啦?我现在变得如此笨拙,”他捏着买到的车票,心想,“我真的变回成那个傻孩子了吗?卡妙,辛慕尔,你们曾笑我傻,然而我又知道你们并不是在真的嘲笑我。树林和田野从我们身旁掠过,跑得飞快,天空由淡蓝不知不觉地变成深蓝,你们坐在我的对面,一起念着一首小诗,到现在我还记得那诗句:我歌颂过命运,当我孤寂的庭院盖满凄凉的白雪时,响起了你的马车的铃声……

“卡妙,如果你如今还在我身边,你会牵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我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想,但我觉得你就应当是这样的。你会领着我踏上列车,带我去熟悉这外界的新生活,因为我曾嗅到过你的气息,感到你的灵魂在燃烧,它纯洁、顽强、富有生命的活力。我们的欢爱多么短暂,只有一晚,只吻过两次,可你的灵魂我已经深深地刻印在心里,我一生都将品尝它、回味它。

“然而,你当真是我所熟识的卡妙吗?你像你自己,又不像。你爱笑,多少个漫长而屈辱的夜,我置身在无边的绝望中,夜不成寐的时候,我只能想起你的笑容。但是当你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冰战士,英俊、修长,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一次都没有见你笑过。当然,那还是你,我不应当怀疑。因为你的心和儿时一样,还是那么滚烫灼人,像一汪热泉。你温柔地承载着我,让我沉浸在里面,化在了里面。

“可是我变得多么不同了啊,我成了从里到外都染上污秽的人。我被人以最丑恶的方式变成了大人,在黑暗中接触了人生,听信了魔鬼的诱惑去恨你。如果你来拥抱我,就像是投进肮脏不堪的泥潭中,我不舍得你这样轻贱自己。可你还是扑到我身边,拥抱了我。我们都背叛了信仰,但我们并未彼此背叛。我俩仿佛是为了彼此才活着,天地间只剩下我们,靠彼此的气息和泪水才能维生。我们共同追随过的一些神明,也好像是为了将我俩拴在一起而存在的,我和你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世界诞生以来就这样依偎着,也将永远这样依偎下去。

“卡妙,我发了疯一样地爱你,并且感到我正在和你相爱。你消失在大地上,灵魂就融进了一片洁白无际的积雪中。你是多么博大、宁静,冰冷然而温暖,大地上的每一片雪、每一颗小小的雪粒、雪粒上每一道闪光,都是你对我的爱。”

离列车到站还有一个小时。太阳斜斜地挂在天幕上,好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让它失去了光泽。苏鲁特在手中捧了一些积雪,捂在嘴上,像是在缓慢而深情地亲吻这一捧雪。雪在他的掌心和鼻息间融化,他闻到一股熟悉的童年的气味。他的下半张脸变得湿漉漉的。

“怪人!”女售票员暗自感叹了一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年轻,但他的气息分外苍老;他苍老,但他的灵魂有如新生儿一般单纯。

远处有一些等车的乘客在抽烟。他们喷出的烟雾和周围的景色融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这个小小的售票亭同时还是小卖部。苏鲁特也在这里买了一包烟,是最劣质的烟。他点着烟深吸一口,熏得呛咳起来。

“小伙子,第一次抽烟吗?”女售票员笑着问。

苏鲁特点点头。

“看样子你也到了该学抽烟的年纪啦,”女售票员说,她不知不觉和这个年轻人更亲近了一些,“你是大学生吗?”

“是,”苏鲁特说,“放假了,回家去看我的妹妹。”

“那你回家时可要把烟藏好,毕竟,这世界上可没几个妹妹喜欢自己的哥哥抽烟呐。”

“谢谢你的提醒。”

苏鲁特夹着烟,又吸了一口,他很聪明,连抽烟都领悟得很快,他感到烟草猛烈地麻醉着他的肺。他开始想象辛慕尔如果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她将是一个娇小而文静的少女,脸颊还带着孩子气,细声细气地讲着话,像一只小鸟。柔软的鬈曲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掩住她玫瑰色的眼睛和白皙的脸。她怎么可能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呢?男孩们将争先恐后地赞美她,排着队追求她。可她只爱他们中的一个,她把他的情书夹在她厚厚的书里,只有她一人知道,这是她的甜美的秘密,连哥哥也不告诉。

还是这种感觉——这一切苏鲁特都十分熟悉——还是在这样的雪花纷飞的天气中,辛慕尔将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童年时代。她小小地缩在哥哥的怀抱里,再也不会呼吸,再也不会睁开她的明亮的、带着一丝悲哀的眼睛了。直到现在,苏鲁特也不能完全相信这一点。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猛地将手中的烟吸了几口,一想到她,他的心就要碎掉。

他接连抽了两支烟,静静地望着自己吐出的烟气,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和它无声地说话。

远处传来模糊的汽笛声,火车到了。苏鲁特登上了火车。黄昏已临,但是这样的天气里没有晚霞。天是灰色的,连一点蓝色都没有,好像太阳也懒得在这里播撒它热烈的光彩似的。黑压压的、毫无生气的夜就这样悄然在车厢外降临了。

火车行驶的动静在他的耳中十分响亮,他越是努力忽略这种响动,它就越是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苏鲁特想,自己大概没法在火车上睡着了。他早就习惯了失眠。

可过了一会,他还是睡了过去,睡得很不安稳。他沉入一个可怕的梦境,阿鲁贝利西老爷像一块巨石压着他,让他的四肢张开,动弹不得地拥抱黑暗。他犹如一个溺水的人,疲惫得没有力气去呼救,他感到疼痛,感到窒息。

他醒来,抹了一把脸——脸上早就淌满了冰凉的泪。

“天啊,天啊,你怎么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呢?”他盯着一片漆黑的车厢顶部,心想,“卡妙,我怎么可以没有你而自己活下去呢?我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你的手,现在又在哪里呢?在我最胆怯而又软弱的时候,你就曾温柔地握紧了我。啊,我明白了你那张紧紧绷着的像冰川一般严峻的脸,那是因为你在想念我,我全都懂你。我俩一同探索过生和死的奥秘,一同欢欣过、哭泣过,只有你永远都不会嘲笑我的软弱,我知道。我俩待在一起,哪怕是毫无意义的低声细语,哪怕是沉默不语,我也能够体会到你每一根心弦的最微弱的颤动,也只有我能这样理解你,正如只有你能理解我一样。现在我又一次惧怕了,但你为什么不向我伸出你的手呢?我无数次地失去过你,早已有了丰富的经验,然而我现在为什么如此悲痛,痛得就要死去,就好像我第一次失去了你呢?”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直到头晕脑胀,好像喝醉了似的。微弱的火星在他的指间不停闪烁。

天在变亮,阳光在黎明的天空中慢慢扩散,像往常一样。这是无数个相同的早晨中的一个。火车在卡拉绍克停下了。

苏鲁特下了车,顺着别人在雪上踏出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们的家在哪里——在那里,有两幢小平房,尖尖的屋顶,仿佛两个挺拔的少年。不远处是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坡,那是最适合观赏钻石星尘的地方。多么壮丽而又短暂的钻石星尘啊。

不过,房子已经找不到了,它们让厚厚的雪掩埋住了。

苏鲁特一个人在雪中跋涉了很久,试图找到辛慕尔的坟。他当然也是很难找到它的。总之,她就在某个地方,在冰冷的泥土下静静地睡着,谁也不会去打扰她。她又是幸运的,巧妙地提前跳出了这个世界,生活向他们伸出了一只腐烂的、滴着脓液的利爪,玷污了每个人,却没有玷污到她。她永远都是洁净的。

苏鲁特把自己鬓发上的珠花取了下来,它掉在雪中,在黯淡的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别了!我的亲人,我的有着玫瑰色眼睛的小鸟,”他喃喃自语着,“我该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你的灵魂仍然完整,像这些珍珠一样圆满、美丽,你将永远地置身在安宁中,永远干净纯洁,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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